三,从宇宙天乐角度解“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一),“希声”的“大音”,即“宇宙之乐”
胡 健《“宇宙之乐”再探——兼释“大音希声”的含义》节选
“至高无上的本原”在老子那里就是 “道”。在老子看来, “道”的音乐或 “宇宙之乐”是无比和谐的,但是,这种“道”的音乐或宇宙之乐虽然永远地存在于天地万物的运动之中,但却又不同于可感觉的具体事物,因而它是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的,它只是构成天地万物共同本质的东西。因而,在老子看来,“道”或宇宙之乐靠语言与感官是无法把握的,只能用比喻和描述、只能用 “玄览”的方法才能说明它或发现它的存在。
老子“宇宙之乐”的思想,在庄子那里也有别具特色的发挥,庄子那 “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的 “天乐” 也就是宇宙之乐。
看老子的 “大音希声”,“大音希声”一语出自 《老子》第四十一章: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 (帛书本作 “免”,义更胜),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对老子的这句话,我的理解是:最大的方形是没有角的 (当时有所谓“天圆地方”之说,此 “方”是指此),最大的器皿是不用人工做成的 (“器”即当时人们追逐着天下神器的鼎),最大的音乐是没有声音的 (当时贵族们正追逐着 “以巨为观,以众为美”的乐舞),最大的形象是没有形状的,用老子的话说这就是 “无状之象”。老子用这些 “正道若反”的话语来表达对世俗的超越,来表达道的超越性质。
老子的 “大音希声”实际上就是对 “存在却又似无”的 “道” (即元气与阴阳有规则的运动)性质的描绘, “大音”实际上就是指 “道的音乐”,就是指 “万物负阴抱阳以为和”的 “宇宙之乐”。“五音”是有声的,是可以被人感觉到的,但“大音”却是 “希声”的,是听不到的,它就是 《庄子·知北游》中所说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它就像吉尔伯特与库恩所说的:“对人的耳朵来说,这无比美妙的音乐却是绝对静寂无声的。犹如一位生长和居住在海边的人,到了后来对波浪冲击海岸的昼夜不停的噪声毫无所闻一样。”
《吕氏春秋·大乐》中有这样一段话:音乐之所由来者远矣,生于度量,本于太一。太一出两仪,两仪出阴阳。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则复合,合则复离,是谓天常。天地车轮,终则复始,极则复返,莫不咸当。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尽其行,四时代兴,或暑或寒,或短或长。或柔或刚。万物所出,造于太一,化于阴阳。萌芽始震,凝寒以形。形体有处,莫不有声。声出于和,和出于适。和适先王定乐,由此而生。在 《吕氏春秋》看来,这种宇宙之乐的特点就是“和适”,而所谓 “和适”也就是有序,就是和谐。日月的运行是如此,四时的交替是如此……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大乐”在描绘 “宇宙之乐”时,用的最重要的概念依然是 “太一 (元气)” “阴阳”与“和”。
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说:“看不见的和谐比看得见的和谐更好。” 英国诗人济慈说: “听见的乐曲很美,听不见的却更美。” “大乐”即 “宇宙之乐”就是这样一种 “听不见”但却 “最和谐”的音乐。可以说,“大乐”以上的思想与老子 “大音希声”的思想是非常近似的。《吕氏春秋·大乐》中的这一大段文字,其实就像 《老子》第四十二章一样,简直就是一首非常漂亮的关于宇宙之乐的赞美诗。这就像郭沫若在评 《吕氏春秋·大乐》时说的那样:“写这些字句的人简直在做诗,他在这些观念中感到高度的陶醉,他的精神在随着宇宙的盈虚而波动,随着精气的上下而抑扬,他在宇宙万汇中显然是看出了音乐。”
《大乐》在 “声出于和,和出于适”之后,紧接着写道:“和适先王定乐,由此而生。”于是,“礼乐”就成了宇宙之乐的生发、引申与合一,并以它为范本与理想,“天乐” “和适”的特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 “礼乐”的根本要求。所以 《大乐》才说: “大乐,君臣父子长少之所欢欣而说也。欢欣生于平,平生于道,”“故惟得道之人,其可与言乐乎!” 《吕氏春秋·适音》也说:“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特以欢耳目、极口腹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行理礼也。”《察传》也说:“夫乐,天地之精也,得失之节也,故唯圣人为能和。”而《大乐》则说得更明白:“凡乐,天地之和,阴阳之调也。”和谐的“天乐”便与“礼乐”一起构成了《吕氏春秋》“大乐”这一独特的美学范畴全部内容。
老子的 “大音希声”表达的是对 “宇宙之乐”的礼赞。
王弼在《老子指略》中说:“五音不声,则大音无以所至”,又说: “五音声而心无所适焉,则大音至矣。”他在《〈论语〉释疑》中也说:“大成之乐。五音不分。”楼宇烈先生在 《王弼集校释》中对这些有很好的解说: “虽然声音通过‘五音’表达出来,但并不执著于‘五音’。如此,‘大音’才通达。”这也就是说,真正的音乐总是由具体的 “五音”构成,没有“五音”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音乐,但具体的有声的 “五音”,却只不过是音乐之“末”,而非音乐之 “本”,在王弼看来,音乐之 “本”就在于“五音不分”的 “大成之乐”,在于 “希声”的 “大音”———即那只可意会而无法言说的音乐的意味与意境。
“北门城问于黄帝曰:……卒闻之而惑(注:惑,指陶醉于其声而如同暗惑一般),荡荡默默(注:荡荡,平易:默默,无知貌),乃不自得。’帝曰:‘汝怠其然哉!……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
庄子借黄帝与其臣子北门城的对话而说明“至乐”之理,故北门城不悟“至乐”之道,故初闻其声感到惊惧,再闻其声,稍悟其旨,恐惧之心退息。最后再赏,知与天地礼义相合,于是陶醉其声,如同暗惑一般。听其音再体悟其玄理,更觉荡荡无偏,默默无知,呈现物与我皆忘之感。所谓“至乐”,按黄帝说法是最上乘之乐,它必须顺乎天理,应乎自然,得之于心,随心适性,然后才发之为声,奏之成曲。
"无声之中,独闻和焉."就是从"寂寂无声”之中却体现着“谐韵八音”,从而使人领略到天地间的至美至乐。
(二),以宇宙之音解“大音希声”
方荻《老子“大音希声”美学思想微见》节选
很多人是顺着蒋先生的思路, 或者是站在质疑的立场上继续讨论的, 但是仅仅将其视作老子的 “音乐美学”思想,而忽略了其更深层次的哲学阐释,私以为这 样的研究思路着实不可取。
《道德经》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 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 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夫唯道,善贷且成。”理解“大音希声”,切不可断章取义, “大方”、“大器”、“大音”、“大象”并不是完全被割裂的 孤立的意象,它们实际上内在地有着一些联系。而这里的“大” 更是和老子哲学思想中的核心也是最高的概念“道”相关。《道德经》二十五章中对“道”的描述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廖兮,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 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 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陈鼓应先生对于“大”的解释是:“形容道的没有边际,无所不包。
其实除了第四十一章,老子在第二章也提到了这两个概念:“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不难看出,这里出现的概念都是相对立的,体现的正是老子 “反”的思想,所以老子自己就将“音”和“声”视作是相对立的概念,并不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那么那些认为“音”是 “声”的综合, 是抽象出来的最高的理念的说法, 实在值得商榷。 这里的“音”,其实就是“大音”,它只是道作为万物运行规律的另一种形式,既不是最高的音乐理想,也不是“声”的总和。 而“声”是与“音”相对立的一个概念, 如果要用老子自己的概念来替换,或可将其视作使人耳聋的“五音”,即用“角徵宫商羽”来概括的具体的音乐艺术。
“大音希声”的“希”。“听”泛指人类对于宇宙和万物的感知能力,闻,则是对音乐的具体感受。在那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不同于儒家思想中的重“乐教”思想, 老子则认为“礼乐”不能消除人的欲望,应该将已经崩坏的礼乐制度彻底取消,甚至取消教育 (“绝圣弃智”),将这些曾经使人分裂成不同阶层的制度和机器废除,才能使人返回本真的状态——“朴”。 因此,“大音希声”不应是老子的音乐思想,而是其经过对于宇宙,社会,人性的思考之后提出的一个颇有社会意义哲学命题。“大”不仅仅是时空意义上的范围形容词,也是人的思维和心灵的容纳性的体现。对于“大音”追求,不是满足于一时感官愉悦的享受,而是“涤除玄览”之后,对于宇宙和人生的重新认识和感知。不同于儒家“养气”对人提出的人格与学识修养的高标准,老子提倡的“知常”正是相反。“常”不是学问,不需要通过知识的积累习得,而是抛弃了知识的束缚,回到最自然最质朴的状态之后才能窥破其真意。“希声”就是摒弃了外在的艺术和知识的干扰,重新回归到“自然”、“无”中才能生“有”,“希声”才能听得“大音”。
老子的美学思想作为中国美学开端, 代表着中国美学的一种独特气质,那就是并不是用抽象的概念去概括现实世界, 而是带有人文理想和人性温度的从生命根源处生发的一种对宇 宙万物生长规律的探索。(是否像思维)
“大音” 与“大象”不应该被强行割裂,它们是“道”的两种形式, “音”与“色”构成的是一个有声有色的现实世界, “大音”与 “大声”就是现实世界的最高概念, 包含着现实世界的规律与运 行法则。从《道德经》二十五章,看老子对道的描述,有这样一句话“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 那么“大音”和“大象”其实就是这样一个混成的概念。 用这样的观点再去看“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更能说明这两句话实际上就是老子希望人可以摆脱这个拥有声音和形象的世界的干扰,返璞归真。 “大音希声, 大象无形”的言说方式,也就是“道”的观审方式, 依靠观照主体在虚静澄澈的状态下用直觉感悟去把握。
正如前文中一直强调的, “大音希声”不是一种对音乐艺术修订的规则,它规定的是整个世界和人生的法则,这也和老子的 “混成”的思想相契合。“道”孕育了万物,那么万物的内部实际上已经秉含了最原始最自然的道。既然人与自然万物都来源于“道”, 其内在精神应当是相通的,也正因为此,“道”之“大音”就是直达人的最本质的内心精神世界的“音”,它早已不是具体的艺术形式,而成了宇宙之音,生命的旋律在精神世界的最自然的一种表达。学者胡健在 《“宇宙之乐”再探——兼释“大音希声”的含义》 一文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在没有对世界进行科学认识的时候,人们将 “宇宙天体有规则的运行视作无声的音乐, 并以此‘音乐’作为生活的‘模式’或‘依据’”。这种解释的合理性在于, 原始社会人们确实会以星象来命名音乐各个声部的名称(周武彦《释“大音希声”》),所以“宇 宙之乐”的观点实际上也反应了人们在观察宇宙的时候,着实找到了所谓“规律”。这与老子通过对世界的观照之中发现的 “道”不谋而和。找到宇宙规律的人类,顺次也找到了音乐艺术的规律,那么老子就用“反”的思想去探索在“音”之中的关于宇宙和生命的本质规律。所以,依笔者拙见,“大音希声” 实际上正是表达了老子的这种思想。那么,以往学者根据王弼《道德经注》中的解释得出的一系列音乐美学思想,或可视作对王弼音乐美学思想的一种阐释,而老子的“大音希声”的着眼点则不是某个对象实体,而是对 “道”,对宇宙和生命的一种探寻。
(三),从“天乐”角度理解“大音”
1,龙辉《中国音乐美学史教学研究探讨》
多年来人们对老子“大音希声”这一命题的阐释一直众说纷纭,有的研究者认为这一命题是一哲学命题观;有的研究者认为这一命题是一音乐美学命题观:更有甚者认为这一命题是一音乐艺术命题观。持哲学命题观者总体认为:“大音希声”是老子用来论说“道”的。持音乐艺术命题观者认为:“大音”是一种特殊的音乐体载或模式;“希声”则是音乐艺术的一种表现手法。如周武彦所说:(“大音”即指“天乐”。)“天乐”是以日、月、星、辰为音符,以天体的客观运行规律为调式功能,以四季轮回不息为曲式结构,从而形成一部永恒的和谐的庞大的“交响”织体。然而,这部“交响”织体却又是“听之不闻”的“无声”的仅有“意象”的乐章。周武彦的《揭开“大音希声”之谜》一文是作者“花了数年时间”对“聚讼千年、莫衷一是”的“大音希声”作出的新探索。他主要通过对“五声”、“十二律”的考释,明白了构成人间音乐的两大要素皆来自天象,(角、徵、商、羽、宫,分别来自东方苍龙七宿中的角宿、氐宿、心宿、尾宿于春、夏、秋、冬四季在天显象在地祭祀而得名;宫,来自“中宫”北斗星。)从而认为《老子》“大音希声”之真谛――即指“天乐无声”仅有“意象”。持音乐美学命题观者对其存在着不同的解释:(1)“大音希声”――最完美的音乐、最理想的音乐;(2)认为这四字玄言为一种博大的美学思想开拓了广阔的驰骋空间,形成了我国古代传统美学的一个极其重要的美学理论:“大音”即转化为最为理想又高度抽象的艺术作品与艺术表现手法等形式范畴;“希声”则转化为由审美想象而产生的源于本文又超越本文的审美意象等内容范畴。这个美学思想体系特别关注对难以言传的艺术形象的感悟与表述。老子“大音希声”这一命题被研究者们多次多方面探讨,折射出其蕴涵哲学命题观、音乐艺术命题观、音乐美学命题观。
2,从“天乐”角度理解“大音”,周武彦《揭开“大音希声”之谜》
西德《音乐百科辞典》写道:“巴比伦人曾把季节关系与音乐的音程关系相互对等起来,对此还可以追溯到中国在那里部分地存在着这种对等排列。毕达哥拉斯的天体和谐论或许可以追溯到巴比伦人的这样一种观念它把宇宙变为一个可以发出音乐的宇宙把音乐变为宇宙的摹本和代表。”古代印度也是把七声音阶与七颗星辰相对应。古代中国同样是把“五声”、“十二律”与星象联系在一起。有“东方之音”的说法。
在《老子》看来人间的音乐来自“天乐”。而“天乐”用当今的音乐行话来说是以日、月、星辰为音符以天体的客观运行规律为调式功能以四季轮回不息为曲式结构,从而形成一部永恒的和谐的庞大的“交响”织体。然而,这部“交响”织体却又是“听之不闻”的“无声”的仅有“意象”的乐章。“天乐”虽然“无声”,但有“意象”。这个“意象”就是后来人们在音乐(文艺)美学中大做学问的地方——“听之不闻名日希”——“大音希声”。
历来对“大音希声”的注疏释解,皆把“大音”与“道”等同起来。谬误也。“大音”应指“天乐”;而“道”应指形成宇宙的物质及其自身的运动规律。
“大音”即指代天乐”后来,《庄子》所谓的“至乐无乐”实际上是大音希声换一种说法而已。因为,“至乐”即指至高无上的“天乐’又是仅有“意象”的“无声”的乐章所以称其谓“无乐”。
“希望也。”可见,“希望”是同义词组。音乐不用耳朵去听却用眼睛去望,望什么?望那永恒的和谐的庞大的“天乐”望那神秘的不可言传的“意象”。
《老子》在说“大音希声”的同时,还说了以下这段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第四十一章)《老子》说这些话的目的,是想说明大与小、有与无、白天与黑夜、抽象与具象,这些物极必反的对立统一关系。如:“大方无隅”,大方:“谓地也。”在“浑天说”还没有出现的《老子》时代人们在“盖天说”的影响下,提出了“天圆地方”的宇宙观。从而人们日常所能见到的方形物体皆有四只边角可是,无限大的方形物体——“大方”(地球)却又是“无隅”之方了。“大器晚成”大器:“谓天道也。《易乾》:时乘六龙以御天。(注):‘乘变化而御大器。’变化释六龙大器释天。(疏):‘乘变化则乘潜龙、飞龙之属是也而御大器大器谓天也。’”晚成晚即暮,成有“就”义、“茂盛”义。可见,“大器晚成”的本义,老子>是想说明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却看不到天象的真正面貌反而在夜暮降临之后那群星灿烂的天空(大器),才能显现出无穷的“意象”。“大象无形”大象即“天象”。被历代文人奉为群经之首的<易经>,其核心就是一个“象”字——“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垂象”。《易经.系辞》从而在《老子》看来,人间一切具象皆是有形的而无限大的天象(大象),却又是“无形”之象了。
老子就是用可以描述的音乐语言来表述了无法直接描述的天道。宇宙物体运行的声音犹如阳六律之黄钟宏大玄远,我们隐隐约约能听到它的声音,然而这种声音离我们似乎又非常遥远。宇宙物体的形象是非常宏大的,犹如在阴六律之大吕婉约幽深的音乐中派生的形象,我们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然而却又无法将其具体的描绘出来。